
一个人骂了另一个人整整十年新股配资门户网,公开的,白纸黑字的,收进全集的那种骂。另一个人,一个字都没还回去。
更离奇的是,被骂那个人,后来还帮骂自己的人出了全集。等他晚年有人再问起,他说了七个字——"他是我们的人。"

这两个人,一个叫鲁迅,一个叫胡适。
同台登场——新文化运动中的相遇
1917年1月,《新青年》第二卷第五号。
胡适在上面发表了一篇文章,题目叫《文学改良刍议》。这篇文章用文言文写成,主张的却是废掉文言文——他提出"八事",核心只有一句话:白话文才是中国文学的正宗,才是将来文学必用的利器。
这话在当时不是小事。文言文用了两千年,动它就是动根基。胡适敢说,陈独秀马上跟上,发表《文学革命论》,给他撑腰。两个人一唱一和,《新青年》成了风暴眼。
这时候的鲁迅在干什么?

他住在北京宣武门外绍兴会馆,下了班就抄古碑。五年了,外头吵翻天,他一动不动。不是没听见,是看得太多了——辛亥革命、袁世凯称帝、张勋复辟,每一次都以希望开头,以失望收场。他信不过这场热闹。
直到老友钱玄同来敲门。钱玄同劝他写点东西,鲁迅反问了一句话,意思大概是:铁屋子里的人都睡着了,你把他们叫醒,只是让他们多受一段死前的痛苦,这有什么意义?
钱玄同说,也许铁屋子是打得破的。
鲁迅没有直接答应,但他动了。1918年5月,《新青年》第四卷第五号,署名"鲁迅"的文章第一次出现。 那篇文章,叫《狂人日记》。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小说,就这么来了。
用白话文写,写封建礼教吃人,写"救救孩子"——形式和内容,一刀切进要害。那时候的《新青年》刚改成全部白话文刊行,胡适开了路,鲁迅一脚踏进来,两人站在了同一面旗帜下。

他们都是《新青年》的撰稿人,都在北大的圈子里打转,都认为旧的那套东西要推倒。胡适在日记里夸过周氏兄弟"最可爱",说他们"天才都很高"。那段时间,是两人关系最好的时候。
但好景不长。 两个人对"怎么推"这件事,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回事。
胡适要的是渐进——立规则、建制度、用科学方法做事,慢慢来。他发表《多研究些问题,少谈些主义》,说一切主义都只是假设,得经过实践检验,别把它当成宗教信条。
鲁迅要的是开刀——直接批,直接骂,不给脓疮遮布,让它烂给所有人看。
同一张桌子坐下来,看见的问题一样,伸手的方向却开始偏了。

渐行渐远——分歧的撕裂与骂战的升温
真正的裂口,从1925年开始。
那一年,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出了事。
校长杨荫榆作风专横,克扣校款,打压学生。学生忍无可忍,要把她驱逐出去。鲁迅在女师大教书,他没有含糊——直接站到学生那边,写文章,签名,公开支持。
另一边,陈西滢等人替校方说话,双方在报纸上掐了起来,火药味极重。
这时候胡适出现了。他给三方都写了信,说:别打了。
他劝鲁迅、周作人、陈西滢都冷静一下,说这样无休止的笔仗,会让年轻人朝"冷酷、不容忍"的方向走,对社会风气有害。

翻译成直白的话就是:你们都有问题,都各退一步。
在鲁迅看来,这是和稀泥。 这不是学术争论,这是学生被欺压、尊严被踩踏,你跑来说"双方各有问题",等于默认了压迫者的合理性。从那以后,鲁迅笔下对胡适的态度,肉眼可见地冷下去了。
骂,是从这里真正开始的。
鲁迅骂胡适虚伪,骂他没血性,骂他"出卖灵魂"。在杂文里,在公开文章里,反复敲。翻遍《鲁迅全集》,胡适被提到超过二十次,其中大多数是嘲讽。 相比之下,陈独秀被提了六次,钱玄同八次——胡适是被点名最多的那个。
到了1933年,骂战升到了最高点。
当年3月,报纸上刊登了据称是胡适说的话,其中有一句关于"征服中国民族的心"的表述,被理解为向日本示好。

鲁迅以笔名迅速发文,扣上了"日本帝国主义的军师"的帽子。
这顶帽子,戴得很重。
后来学界考据,当时的报道本身准确性就存疑,且胡适原话即便属实,也是表达方式过于夸张,被断章取义了。但鲁迅收录了这篇文章,把它编进《伪自由书》,说明他并不认为自己错了。
两个人的距离,就这样越拉越远。
但有一件事,始终值得注意。
就在骂战最激烈的那几年——1932年12月,中国民权保障同盟在上海成立。 鲁迅和胡适,双双加入。鲁迅是上海分会执行委员,胡适是北平分会主席。两人公开骂战,私下却还坐在同一个组织的框架里。

这说明什么?他们骂的,从来不是对方这个人,是对方走的那条路。
鲁迅骂胡适调和、妥协、不够彻底;胡适嫌鲁迅偏激、不容忍、把一切都推向对抗。两个人都看到了中国的病,开的药方不一样,又都不认为对方的药对。
但旗子,是同一面。
针锋相对的台面与台面之下的克制
鲁迅骂了,胡适怎么回?
什么都没回。
不是不知道,不是没看见。胡适的社会地位摆在那里——北大教授、学界领袖,进出政界的人脉一大串。他完全有能力组织一场反击,让鲁迅难堪。他选择了不动。

有人说,这是因为胡适"不屑"。身份高的人,跟"体制外"的作家对骂,掉价。
这个说法站不住脚。如果只是不屑,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没法解释了。
胡适在给友人的信里,曾经解释过自己为什么不还口。大意是:挨骂十多年,他从来不怨恨骂他的人。有时候骂得不准,他替对方着急;骂得太过了,他担心对方损了自己的人格;如果挨这骂能让对方得到什么好处,那等于自己帮了对方一个忙,他也乐意。
这话如果是作秀,作不出"我替骂我的人着急"这句话。 这不是君子风度的表演,这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一种定力。
但定力的背后,不是没有情绪。
他在给苏雪林的信里,用了"狺狺攻击我们"这个词——"狺狺"是狗叫。

他把鲁迅的批评比作犬吠,怨气不小,藏着的委屈也不少。只是他压住了,没让它冲出来变成公开的对骂。
还有一件更微妙的事。
整个骂战期间,胡适自己评价鲁迅,从来不是全盘否定。他肯定鲁迅前期的白话文创作,肯定他的文学史研究。对于鲁迅晚年偏激的杂文,他批评,但也给出了解释——鲁迅长期承受压力,身处险境,心情极度恶劣,才有那些激烈的表态。
换句话说,胡适骂归骂,从没把鲁迅这个人整个否定掉。
这一点,鲁迅这边做不到。

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。有学者说得直白:胡适在文化界有资源、有地位,有条件讲宽容;鲁迅长期处于被压的状态,不锱铢必较就没有生存余地。两人的处境根本不同,用同一把尺子量,是不公平的。
鲁迅的骂,有他的必要;胡适的不还口,也有他的道理。
但两件事放在一起,确实构成了历史上最奇特的文人骂战之一——一方骂得酣畅,一方沉默到底,偏偏谁也没把谁踩死。
鲁迅身后的抉择——格局在恩怨之外
1936年10月19日,鲁迅在上海病逝。
消息传出,文化界震动。有人哀悼,有人写文章,也有人磨刀。

磨刀的那个人叫苏雪林。
她是胡适的学生,也做过武汉大学教授,算得上文化圈里的人物。鲁迅去世后不久,她给胡适写了封信,措辞极狠——说鲁迅是"刻毒残酷的刀笔吏","阴险无比、人格卑污无比的小人",还劝胡适出面,趁机"向鲁党宣战"。
她大概以为,胡适被骂了十年多,这下等到了泄愤的机会,一定乐意。
她完全猜错了。
胡适回了她一封信,把她狠狠批了一顿。他说,你不能这样看待鲁迅。鲁迅有他的问题,有他的局限,但这个人的文章和思想,是值得认真对待的。我们应该撇开私人恩怨,去讨论他真正相信什么、否定了什么、哪些东西有价值、哪些没有。他还劝苏雪林,不要攻击其私人行为,那不是批评,那是泄愤。

苏雪林收到信,当场就懵了。她后来在文章里认了错,说"批评鲁迅而牵涉鲁迅的私人人格,我亦知其不当"。
被骂了十年的那个人,在对方去世后,替对方说了话。 这件事放在今天的舆论场里,大概率上三个热搜。
但更大的事,还在后头。鲁迅的遗孀许广平,想出版《鲁迅全集》。
她四处碰壁。想来想去,她找到了一个"最不可能"的人——胡适。就是这个被鲁迅在文章里反复嘲讽了十多年的胡适。
许广平大概没有底,但还是写了信,请他"鼎力设法"。

胡适的回应,没有一句废话。
1937年,在蔡元培等人的协助下,许广平曾与商务印书馆谈妥出版事宜,但因版权问题告吹。接着"七七事变"爆发,战火蔓延,出版计划一度完全停摆。
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。
1938年,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,事情还是推进了。 许广平与"复社"达成协议——编辑工作由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负责,出版发行由复社承担。一批文化界人士全力投入,郑振铎、王任叔主持编校,许广平、许寿裳参与其中,蔡元培为全集写序。
1938年6月,二十卷、六百余万字的《鲁迅全集》正式出版。 这项工程在沦陷后的上海、在抗战的烽火之中,三个月内完成,被当时的人称为"中国出版界之奇迹"。

这套书出来了。鲁迅骂了胡适十年,胡适没还嘴,最后帮着把骂自己的人的文章推进了历史。
当然,坦率地说,关于胡适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了多具体的角色,现有权威文献的记录并不完整。蔡元培、郑振铎、王任叔、许广平——这些人的名字留在了编委名单里,留在了编校后记里。但胡适的姿态,是清晰的:没有趁机落井下石,没有拿骂战说事,没有袖手旁观。
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。
双峰并峙——历史坐标里的两种答案
晚年,胡适在美国。有记者问起鲁迅。
他说了那句话——"鲁迅是不会屈服的,他是我们的人。"

七个字。
被骂了十几年,到头来说骂自己的人是"我们的人"。这不是大度的表演,更不是事后的矫情。这说明胡适心里一直清楚:鲁迅和他走的,是同一条路。只是走法不同。
一个拿笔当刀,要把旧世界劈开;一个拿笔当尺,要给新世界画线。路径不同,姿态不同,脾气更不同——但方向,骨子里是一样的。
这是两个人闹了半辈子之后,最深处的共识。
从历史角度看,他们代表了五四以来中国知识分子面对困局的两种选择。
鲁迅的选择是批判。他不信制度能自动变好,不信温情脉脉的改良,他选择用最尖锐的文字刺破遮羞布,让脓血流出来给所有人看。

他的名言是"一个都不宽恕",他歌颂的是"铸剑复仇"的意象。他给这个民族留下的,是骨头。
胡适的选择是建构。他相信渐进,相信制度,相信"宽容是民主的第一要义"。他的名言是"做学问要于不疑处有疑,做人要于有疑处不疑"。他毕生坚持的,是民主、法治、宪政这几件事,一件都没有放弃过。他给这个民族留下的,是风度。
骨头让人站起来。风度让人走下去。
有学者评价这段关系,说两人的相处模式是"和而不同"——表面在骂,底层在和。两人都是从封建旧文化里杀出来的现代知识人,都在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,推着中国往前走。分歧是真实的,骂战是真实的,但那个更大的共同体,也是真实的。
鲁迅在文章里,也不是什么都没承认。他肯定过胡适在文学革命中的贡献,肯定过胡适的学术研究成就。

胡适这边,则称鲁迅是"不会屈服的人",称他"前期创作实绩"有价值。两个人互相都留了一扇窗。 只是那扇窗太小,外面的笔战太响,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见。
回到最开头那个问题:胡适为什么不还口?
答案不是"不屑",不是"君子风度",也不是什么品格上的高下。
是因为他始终知道,这场骂战,骂的是方法,不是人。 鲁迅骂他的那些话,骂的是他的路径,骂的是他和稀泥、不够彻底、太相信体制。这些批评,有些是对的。
胡适接得住,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的那条路是唯一正确的。他说过,"我们明知小小翅膀上滴下的水点未必能救火,我们不过尽我们的一点微弱的力量"——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选择,当成真理。

这种清醒,比任何反击都更有力量。
鲁迅死后,全集出来了。 骂过他的人,帮着推动了这件事。胡适晚年,说"他是我们的人"。这句话里没有和解,没有原谅,也不需要——因为从来就没有需要原谅的事。
有的只是:两个人,用不同的方式,在同一个时代,试图为同一个民族,做了他们各自能做到的事。鲁迅的骨头,还在。胡适的风度,也还在。
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,才是那个时代真正留给我们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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